——勒 夫

　　一个熟人常常在我面前夸他如何有钱，生活何等幸福。他昨天在香格里拉请人吃饭，今天还要跟太太去听音乐会，明天香港来的朋友要见他。看上去他的日子过得挺鲜活自在，不比神仙差。但我总是怀疑他是在吹嘘，就像冬天里的小孩子在冰冷的院子里，顶着寒风吹肥皂泡玩。

　　我仔细打量他的衣着打扮：他梳得像“巴特勒船长”那样整齐的头发，依稀可以看出少许头屑在阳光下发亮，他的眼睑积灰发黑，眼珠在里面滚动时给人一种疲惫不堪的感觉，好象睡眠不足，或者在睡眠好的夜晚却做了可怕的梦给吓得灵魂出壳。他笔挺西装的纽扣周围，面料已经磨损得失去了光泽，边缘上露出了线头，幸亏是不显眼的部位，可以逃过一般人的注意。他的皮鞋上沾满灰尘，还有匆忙用手指擦抹的痕迹，这似乎表明复杂紧急的情况常常让他应接不暇。我依据以上几个方面去猜测，觉得他的日子过得并非像他说的那样好。

　　当我去他的家里时，这种猜测更加变得明朗，他穿拖鞋的脚露出了破补袜子，脚臭得使我下意识地捂住鼻子，家里的地板粘糊糊的，有泥土的残余和香烟的灰烬，餐桌上还留着肉汤的余迹，窗户和阳台空荡荡的，没有一盆花卉来作点缀，这显示出他生活的单调乏味。他妻子冷眼看他，对我却格外热情，甚至在他去洗手间的当儿那女人朝我挤眉弄眼，我即刻发现了他们夫妻间的裂痕，就像他袜子上的破洞。他女儿长得格外漂亮，打扮得像小公主，但说起话来却十分粗鲁，她用“喂”和“过来”称呼自己的父母，一边走一边把粮果和饼干屑满地乱扔，她怀抱一只很脏的矮脚狗，在它的脖子上系上围巾，用巧克力胡乱喂它。这个女孩子的举动暴露了他教育子女上的失败。

　　当我走出他家门，我已经十分明白他所标榜的“幸福生活”是怎么回事，我努力地去回忆其他人对我所述说的他们美好动听的家庭故事，竟得出如此惊奇的结论：凡嘴巴上说得格外好听的，一定有难言的痛处。不管他的舌头有多么灵巧，但他的眼睛告诉我他过着怎样的一种家庭生活，他的苦难有多深。灯火辉煌、貌似美满的家庭可能遮掩着黯淡的日子，隐蔽着骇人的悲情；朴实无华，规规矩矩的生活却有无需言说的幸福。因此，我们走过一户人家的门口，看见窗户里透出的闪亮的灯光，听见里面传来的美妙琴声时，我们不要想当然的羡慕那家子人的幸福，说不定女主人正独自在卧室里掩面而泣呢。

　　摘自《杭州日报》滨江房产·『万家人生』征文选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