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 芹

　　大学毕业16年。结婚育子15年。

　　家庭早成了合作社，丈夫就是一张存折，儿子却成了曼依一生的负重。体内激素的偶尔一次分泌，将这负重像铁锚一样永远将她钉死在此岸---并且船已生锈，再也发动不起来了。

　　曼依穿行于一条不透光的道路，在黑暗中摸索了半辈子仍然不知道婚姻是怎么回事。《叶塞尼亚》里有句台词：“你是我第一个男人，我唯一真心爱过的男人！”女主角分明在撒谎，她的妩媚眼神告诉观众她怎么可能会像曼依那样把初恋交给婚姻呢？小说电影全在骗人。

　　肉眼所能见到的只是一堆波长，而在想象的世界里，曼依无限制的拉长她的战线。她一直在与命运抗争：一面是俗不可耐的柴米油盐，一面是远走高飞的来自彼岸的温柔渲染。

　　这种感觉召唤着她迅速地跨入了四十岁，离更年期仅一箭之遥。

　　因为儿子有多动抽搐的毛病，在学校与医院之间游走了多遍后，丈夫阎铸开始低头不语，像个木头人，没有主张，也没有表情，他今年45岁了，头发掉了不少，却未因此而增智长慧。机关里呆久了，一直被人吆三喝四的，性格全面扭曲，暮气沉沉，常令曼依有种陷入半截沼泽的无助感。

　　儿子并非丈夫的替代品。但他却是他们俩那场戏始终进行下去的借口。

　　在无数年懊丧日子的其中之某天，阎铸死了。为了给家里交电话费，他被一辆汽车撞成了弓字形，趴在路边一如他平时睡觉的姿势。等到曼依赶到医院时，他已经在生与死之间摇摆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这种摇摆消失了，熄灭了。

　　原本两层楼之间的那块隔板猛然断裂，跟天塌下来没什么区别。说爱他是谎言，但没有了他，曼依的体内像崩裂一样痛苦，这是真的。死亡会令人精神严重失常。

　　这段没有欲望的婚姻来得太仓促去的太突然。曼依收拾着丈夫的遗物，丢丢拣拣，不经意中她看到一张纸片，上面写着“婚姻失败，无限枯燥”八个字，像是涂鸦，却令曼依猛然一惊。

　　他什么时候对她也曾这么厌倦过？他曾经一直渴望得到曼依的爱，从夜里到天明。为了这种等待，曼依足足折磨了他15年。

　　曼依继续翻找着他的东西，心情突然激动起来。这个孤独的男人心里到底还藏了些什么？

　　......接下来再也没有什么是曼依感兴趣的。

　　这个屋子里还有他长期抽烟留下来的气息，但在曼依心里，他的形象甚至已经模糊。这么多年来，她没有仔细地看过他的脸，也没有认真听过他讲话。他们没有一次手拉手去逛商店，也没有看过一场激动人心的电影，更别说在床上缠绵悱恻了......

　　婚姻真是一场争议和徒劳。大量生命在这种徒劳的努力里死亡。

　　阎铸在灰心中磨灭了一生。

　　活着的曼依突然哼了一首外国歌曲来，虽然这歌词她并不了解，也想不起来在什么时候学过。歌声却轻而易举地连着风，慢慢地飘过城市夜空，去往天国。

　　外面下雨了。

　　雨声将黎明的天光带了这个乱七八糟的屋子，曼依打哈欠伸直腰来到窗前，听到整个街道又充满了混杂着油烟的早点摊声音。还有15分钟，儿子将醒来。这个孩子还没有从丧父的痛梦中完全解放出来。

　　收入将少一半了。而儿子的学费医药费却在成倍增长。曼依从高座上跌落下来，却仍然要凝视着全世界。

　　看看儿子发抖的小手，以及他醒来时眼角留下的两小堆眼屎。曼依回到了现实。沉默的空气里开始回旋起嗡嗡的刻骨铭心的声音---该去买豆浆了。

　　摘自《杭州日报》滨江房产·『万家人生』征文选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