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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坊畔的邂逅
——周文毅
今年正月初三,78岁高龄的我伯驾鹤西去,这样算来,那件事的当事人中已有两人去世,可见那件事的发生年代太久了。
那时解放才三个年头,我爸来到杭州履新,职位是羊坝头铁路货栈助理货运员。
正是春里三月、桃红柳绿时节,又逢休息天,我爸心情很好,早早换上咖啡色西装,快步来到清河坊宏泰绸庄,约上他那穿长衫当会计的哥哥也就是我伯,一道上吴山踏青。兄弟俩都从小城湖州出来,又正青春年少,一直游到日头西斜才沿着大井巷迤逦而回。我伯说河坊街上有一爿“湖州馄饨”店,曾去吃过几回,味道不错,要么去吃两碗,也好一解想娘之心。于是兄弟俩直奔那店而去。
到时已是薄暮时分,依稀只见檐下挑出“湖州馄饨”四字布招。饥肠辘辘,兄弟俩一踏进店堂,我伯就抢着做东,他朝灯下坐着的一个女人叫道:“先来两碗鲜肉小馄饨,再来两碗菜肉大馄饨。”那女人软软糯糯地漫应着,看了他俩一眼后猛然闪进灶间。这份快速委实叫人诧异。更诧异的,是那女人又现出门口张了一眼。
我爸猛一惊瞥后,轻轻对我伯说:“好像是小婶娘嘛!”我伯一愣后,摇摇头:“这爿店我又不是头一次来。”那时羊坝头一带店堂光线昏暗,我伯看绸辨缎伤了眼神,只记得小婶娘初嫁小叔时,才大了侄子们七八岁,身骨苗条、容貌端秀,跟他们玩时像平辈,帮他们时又俨然像长辈。谁知天有不测风云,才三十出头的小叔竟会突然得上肺病撒手归西,柔肠寸断的小婶娘守了一年丧后便郁郁离去,以后就不知所终。弄得是为妯娌的我祖母老是想她,说“蟹墩子大小的湖州怎会碰不到她”。
馄饨很快上来了,但却是围着布兜的老板亲手端来的。这一细节似乎有违道理,于是我伯也开始将信将疑了。我爸毕竟刚刚出道少晓世故,他放下馄饨径直跑进灶间,但围着灶台、案板、粉缸、料钵觅了个遍,就是不见那女人。我伯便唤住那老板,问那女人的名字。老板被逼不过,只好点头称她是我老婆。说罢便转进灶间打开后门叫那女人从柴火间出来。
只见那女人未及抬头早已涕泗滂沱。她叫着我伯我爸的乳名,说你们一踏进店堂我就认出来了,一个西装、一个长衫,好像混得蛮有出息,是我对不起周家啊!两厢互叙以后,才知道她离开周家墙门以后,本打算终身为小叔守寡,但过了年把后日脚实在艰难,这才经人做媒,嫁给流落在杭州的这个曾当过孙中山卫士的男人为妻。夫妻俩无所依靠,女人只好虚打“湖州馄饨”的牌子谋个营生。她抹去泪珠指着我伯说,其实我老早就看到你来吃过馄饨,只是一直避着你。两兄弟听罢,异口同声地说,现在解放了,你这老脑筋也应该换一换了。那女人顿时恢复了昔日的神采:“今天你哥俩馄饨管饱,以后想要吃,随时过来,钱嘛我一分不会收的!”
时隔不久,我爸被调到上海去了,我伯与那女人一家常有往来。现在他们两人都已谢世了。
摘自《杭州日报》滨江房产·『万家人生』征文选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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