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新

　　小说女人并不写小说，她看小说。

　　小说女人有一个很小说的家庭。她是苏州籍上海人，古典美人应该具备一切她都不少，比如凝脂般的肤色，比如风中弱柳的身姿。她的丈夫---一位英俊的绅士，留过学，当着高级总工，一辈子只爱小说女人一个人，小说女人最小说的一点，是她不会生育，领养了丈夫妹妹的女儿，一个文静且丑的女孩。女孩母亲是上海有名的风流女子，小说女人看不上她。

　　小说女人的一生只为小说而活。她不逛街，她对穿着没要求，她干吗浪费时间？她不去公园，她干吗浪费时间去公园？书里什么没有？英国连绵的绿野，屠格涅夫笔下的大草原，当然还有扬州的月夜，还不够看？还不够摄人魂魄？她不做家务，她干吗要浪费时间做家务？她不看电影，唯一看的半场电影是前苏联的《牛虻》，她说：上当。还说：我一边看小说，一边就是在看电影，正版的。电视？也不。小说女人必须上班，每月八号发的工资，三分之一寄给上海老母，三分之一缴生活费，三分之一买小说。她还从不与人来往，她干吗要为没有小说经历没有小说对话的人浪费时间？小说女人除了吃饭睡觉上班以外，所有时间都用来看小说，一部一部，一部又一部。她说：晓得？别人生活一生，我是看一部精彩小说，等于跟着主人公活了精彩一生，我活了无数无数生！

　　小说女人家发生的一件极小说的事，与她的养女有关。时光荏苒，她的养女长成文静且丑的亭亭玉立的姑娘，考上了浙江大学。小说女人突地关心起了养女，侧面的。她写信给国外亲友，很快各国漂亮女装和亲切的回信源源而来，她无数次建议丈夫：我们可以请小囡同学到家里开派对。有一天，小说女人实在忍不住，很不小说地问丈夫：小囡有男朋友吗？她的用心肯定是好的，她养女也非常懂她的心。问题就出在了这个好的用心上，小说女人的养女奋勇排查了全校所有英俊的高大男生，一一记在本上，一一追去，结果是一一失败，小说女人却在喜候佳音，因为开过几次极为热闹的派对了呀。她那里知道，如今的男青年，对象可以不同你找，饭是没道理不来吃的；她又哪里知道，养女的一个男同学已义无反顾地爱上了养女，天天晚上痴痴站在养女窗下，当然没有提琴或曼陀铃演奏的小夜曲。有天晚上，丈夫猛敲她的门，说：要闯大祸了！原来那男同学在楼下狂喊：再不答应就上吊！养女也又哭又叫：滚啊！死都看不上你，小说女人叭在窗上看着一切，说了句：一只烧饼面孔，想要阿拉小囡。那一天的结果是，几十个邻居劝住了男同学。后来的结果是，养女大学毕业找了间旧房子嫁了烧饼脸，很快，顺理成章生了个烧饼脸女儿。小说女人在那一晚后，就病倒了，病中和病后，更加日夜地看小说，不再关心养女的一切，包括养女的女儿。

　　小说女人后来做了一件很小说的事。让丈夫毕一生积蓄，为养女一家买了公园旁的大房子，让养女的生母搬去同住。好了，小说女人说不得，没啥心事了，爽爽快快看小说了。

　　小说女人在某本小说看到一半时去世了。此后她家又发生了一件非常小说的事，她丈夫娶了个三十多岁的大姑娘，一年不到，生了儿子。不知道这是否是小说女人的小说般绝唱。

　　摘自《杭州日报》滨江房产·『万家人生』征文选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