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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 情
——海 凝
对于我们这类以写字为生的人来说,非常讲究写作环境,没有聒噪,没有骚忧,似乎就能做得空前绝后的美文。因此,当我听说楼下搬来的新邻是一对哑巴时,心里竟窃窃地笑起来,事后想想,自己也蛮残忍。
男的四十岁左右,女的稍微小几岁,没有孩子,一辆搬家公司很小的卡车就把他俩弄来了,弄到了这个才十多平方米的单元。任何人搬家,家底总是不可避免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这对哑邻当然也未能幸免。大家看见了他们油漆剥落的家具,一台小屏幕的旧彩电,冰箱旧且单门,甚至还有一台快要散架的缝纫机。令我感动的是以下两个细节:一是女主人稍稍羞涩,并且有些谨慎地给搬运工们敬“红塔山”香烟;二是男主人热情洋溢地燃放炮仗,因为现场没有亲朋好友来帮忙,他只好自己给自己来捧场。
等一切安顿下来,我才有机会观察芳邻。那男的极矮背驼,一旦眯眼看起老婆,就有一种时下社会少有的温良恭俭让;那发的站在矮夫身边,绝对阴盛阳衰,可她一脸娇态,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还是很中看的,不过,她的腿有些瘸。
日子就这么开张了。听说,夫妻代理人在沪北的一家什么小五金福利厂上班,每天一早,两人各踩一辆自行车出门,回家也是,绝对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邻居们明白,他们的日子过得并不惬意,不过仅仅糊口而已。总要等到菜市场快关门时,哑妻才去买一些便宜的“关门菜”。有线电视他们也不装,我们周围的一些女性邻里,善良而又嘴碎的家庭妇女们,开始以一种少有的优越感去猜测他们俩,甚至互相探讨:奇怪,这哑妻怎么就一点不懂得生育?看她岁数也大一把了,莫非她不知生殖之道?抑或是老公不中用?总而言之,围绕他俩嚼的舌头,还真不少喱。
然而,老天总是不忘垂怜,到了第三年,那哑妻的腹部真的隆了起来,记得是清明前几天,温暖的春风吹过来了,人们开始一件又一件地脱去冬装,哑妻当然也不例外,当哑妻脱到一件粉红的羊毛衫时,她那美丽的身孕便暴露在邻人的视线内,连行为举止一贯谨慎的居委会主体,也忍不住爱怜地用手拍拍她的肚腹,以示庆贺。有天早上,我竟然还看见了动人的一幕:在天井里,那矮矮的哑夫费力地抱起沉重的哑妻,真有点奋不顾身。
与此同时,那男的在天井里搭了个简易的木棚,养了一群鸡,这样,我们的苦恼便开始了,白天,有下了蛋的母鸡咯咯咯疯吵,拂晓,公鸡般勤地啼,让众家邻里好梦不再,我们频频向哑夫哑妻打手势,还写了张纸条,上书“母鸡会下蛋,可留着,公鸡穷叫影响睡觉,应该杀掉”。哑夫默然,在天井里与哑妻商量,比着手势,结果真的忍痛杀掉公鸡。未几,哑妻分娩,生下儿子,哑夫雀跃,挎着篮子给全楼邻居送红蛋,自此老晓得,原来他养鸡,就是为了这一天。
后来,哑夫在厂里受了工伤,丧失劳动力,我们四邻都去捐过款,哑夫妻俩小小的眼泪挂在眼窝,不住对我们抱拳作揖,嘴里发出不成形的音节,再后来我搬家了,失却了他俩的音讯。但我总在想,他俩会恩爱地过下去的,还有,他们这辈子没有说出口的,会由他们的儿子代替说的。
摘自《杭州日报》滨江房产·『万家人生』征文选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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