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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鸟
——丁 卓
从小不喜欢药水的味道,长大了身上却总带着那股味,我成了一名护士。
记得两年前的这个时候,也是一样的江南雨季,程成和我在一起,她是我的病人,一个七岁大的小女孩,我对她喜欢极了,这样聪明伶俐而且漂亮的女孩几乎所有的人都会喜欢。她长着一双大而明亮的风眼,挺直的小鼻子,瓜子脸,扎着高高的马尾,她的肤色是麦灰色的。她很瘦,瘦得只剩下骨头,她说她爸爸叫她“排骨将军”。
程成患的是血癌。记得小的时候我看《血疑》,为幸子偷偷地掉眼泪,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白血病这种绝症,而十几年后医学界对这种病例依然束手无策,我害怕程成有一天会离开我们。但我能做什么呢?我只能尽我的全力关心她,照料她。
“江华,程成的病情很严重吗?”我问一位年轻的医生。
“目前还能控制吧,只是小孩的体质太弱了,治疗怕吃不消啊。”
他走开了,又回过身来喊住我:“文欣,晚上一起看电影?”
我站在那里向他微笑,没有回答。他知道我答应了。
“那说定了,下了班我来找你!”他愉快地走开了。
我继续我的工作。
说真的,江华他人很好,只是有点孩子气,我们算是朋友吧。情侣,不算吧,也许别人看来像是。
晚上,我们去看了电影。散场后,他送我回家,天有点凉,他把衣服脱下来给我披上。但他走得很快,我跟得很急。我想两个步调都不一致的人是不合适的。
接下去的日子,程成每天接受治疗,她很乖咬着牙不喊疼。病房里的人都没见她妈妈来看她,偶尔问起,程成就不说话了。有一次她告诉我,她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爸爸说她要是很乖,妈妈才会来看她。
程成的奶奶经常来看她,还有她小姑。他爸爸很少来。
有一次,程成床头的花瓶里插了一枝像小鸟一样的花,她喜欢极了,这是她爸爸送的。她知道那种花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天堂鸟。于是我买来彩纸,教她折纸鹤。折一只纸鹤许一个心愿,希望好人有好命。
见到程成的爸爸已经是程成入院后的第四个星期。三十几岁的人,成熟,俊朗,有一种艺术家的气质,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男人。我似乎在哪里见过,是的我见过她,那是在三年前,在我一个朋友的Paty上。
那天,他一直坐在沙发的角落里,像个黑色的影子,他抽烟,忧郁的样子。而我是个安静我姑娘,我坐到他身边说:“我们喝酒吧!”他不是在装酷,他一定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我也有。于是,我们喝酒,干杯,我不问他,他也不问我。我们都喝了很多,我站起来的时候已经不平衡了,但我没有醉,我这是故意的,他也没有。
他说:“我送你回去吧。”
“我们走路吧。”我说。
走了很久他才送我到家,说再见的时候,我们拥抱在一起。这不是一种仪式,而是因为我们彼此都需要释放一种情感。分手的时候我只知道他离婚了,而他只知道我的男朋友去了美国。
后来我们说起过他,画画的,老婆是跳舞的,很漂亮,跟人去了美国,留下了一个四岁的女儿。
隔了三年,没想过还会见面。他没有马上认出我,看了一会终于想起来了。他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到病房外谈,他问程成的病情,看得出他很爱女儿。他再婚了,有了一个一岁大的儿子,他进病房又坐了一会就走了,他的背影依然那么高大。
我一直喜欢成熟的男人,但我发现成熟男人并不一定坚强,脆弱的时候可能更可悲。
究竟什么样的男人能给家人幸福呢?我说不清。也许这正是我一直在寻找的。
江华和我依然像情侣一样交往,我们的恋情平淡而没有激情,像温水一般。也许温水才是最好的,但那时我并没有马上意识到,人总是会怀疑那些太容易得到的东西。
江华不是程成的主治医生,但他看了很多这方面的书,他和我一样希望程成能够健康地生活,他是一个好医生。因为,他比我更积极。
很快,两个多月过去了,炎热的夏天来临了。程成的头发因为化疗掉光了,光头的她依然很漂亮。傍晚,我们站在阳台上看楼下忙碌的人群。
“阿姨,你看。”程成指着天边的一片红云给我看。美极了,那是火烧云,这个城市的夏天已经很少有这样的景象了。
“它像一只大鸟。”程成显然被它迷住了。
它像一只红色的大鸟向我们飞过来了。
“它从天上来的,是吗?”程成好奇地问。
“是的。”我回答。
“阿姨,我会死吗?人死了会到天上去吗?我死了能变成那样的大鸟吗?”她靠着我,抬头问我。
“傻瓜,你怎么会死吗?”我心疼地抚摸着她的头,又说,“人都会死,阿姨也会,程成一定可以变成一只最漂亮的鸟。”
望着她,真希望会有奇迹发生。她的病情最近控制得很好。
然而,很多事是并不能如我们所愿的。八月,程成开始经常感到晕眩。一天晚上,她竟昏倒在医院的走廊里。而当了这么多年的护士的我竟然手忙脚乱。那晚江华值班,是他抢救了程成,他第一次大声地向我吼,在这样争分夺秒的时候我不该失去一名医务人员应有的冷静。
走出病房,江华已满头是汗,他刚才的沉着冷静深深地留在了我的脑海里。望着监护室里静静躺着的程成,我忍不住哭了,江华拥住我,让我靠在他肩上哭,我感到一种温暖和一种支柱的力量。
医院开出了病危通知书,她的爸爸赶了过来。接下来的日子,他都陪在女儿的身边。
一个星期以后,程成走了,想做一只天上的大鸟的心愿似乎比活下去的愿望更强烈。
收拾遗物的时候,我发现一封写着“妈妈收”的信,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只纸做的鸟。
女孩的妈妈终于从美国赶回来了,她穿着黑缎连衣裙,的确是一个美丽而典雅的女人,她抱着女儿痛哭,用力地摇着,把那毫无声息的孩子几乎要摇碎了。我把信封交给她,希望她能明白女儿的心意。
这个女人带着女儿二分之一的骨灰又匆匆地走了。程成的爸爸又回到了正常的生活中。而我终于打到了我要找的人,江华会是一个好医生,更会是一个好丈夫的,我相信这一点。
现在,每当七八月的傍晚,我总会站在窗前望着远方的天空,那一片红云,是你吗?程成,像一只火红的大鸟向我飞来。
我想问你,天堂可好,我的鸟儿!
摘自《杭州日报》滨江房产·『万家人生』征文选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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