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 伤

　　记忆中的父亲只剩下了影子了。曾有同学对我讲起他见到的我的父亲：又瘦又高，拖着一辆又破又笨的载重自行车。隔壁有一位邻居前些日子对我说我长得比我父亲高了，也壮些。我照了下镜子，发现我不高，也不壮，于是我便不信他的话。

　　父亲爱书，但爱书的父亲只有初小文化，因此父亲的书都挺简单。他的书多半是“小人书”，这些书，我从小学三年级开始便与他分享。还有些是大部头的故事书，其中有一本我记得是《铁道游击队》，足足有四百多页，但文字却简单，我上四年级时便把它来回翻了好几次。另外却还有一本厚厚的外国科幻小说。我至今不明白，在那个时候，在我们这个世代务农的村子里，父亲是怎么拥有了那本书的。

　　父亲去世时，幼小的我没怎么体会到太深的痛苦（反倒最后来我慢慢长大了，这痛苦才不断加深，一直到现在。所以我相信自己是了解痛苦的本意的），但却对父亲留下的书有着深厚的兴趣。我翻箱倒柜，寻找父亲留下的书本。每找到一本，我便很快地看，看完了一本，又再去找。

　　母亲是不满意父亲老是买书、看书的。那时候，在我们村子里，盐油酱醋还是家庭主妇们精打细算的对象。更何况，看那些“闲书”，不能当饭，反而得花钱费工时。

　　母亲说起这些时总是一脸的怨尤。

　　刚上小学的我对母亲的话是不能理解的，买书不是很好吗？比我的一些同学成天花钱在零食上不知好多少了。

　　我也买书看书，父亲去世前我就有这个习惯了。父亲去世后，家里经济拮据，但我依旧买书看书。

　　上初二时，一日我与母亲去赶集。我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小书摊，其中有一本《天方夜谭》是我从小学开始便着迷却不直不能得到的，我便向母亲胡缠，要了十块钱，母亲问我干什么用，我赖着不肯说。但书一买回来便被眼尖的母亲发现了，母亲什么也没说，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充满怨尤，和以前母亲责怪父亲的情形一模一样。

　　村里一些人说父亲懒懒的，不像一个庄稼人。

　　我在外婆家里时，小舅也在我面前说：你爸这个人，到了丈母娘家，什么都不干，就会拿起一本书一坐老半天。

　　但父亲的人缘很好。他有一脸灿烂的笑容，碰到人都笑眯眯的。我在外婆家时，外公的一位远得我都不知道怎么称呼的亲戚，每次见到我，都会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跟我讲，“你爸爸可真是个好人，以前他到这边来，每次都会到我家里来坐坐。”一边说，她便把我也拉到她家去了。

　　父亲还写出得一手好字，他的字流畅洒脱，很有风采。可能是与此有关吧，父亲的一位朋友见到我时都要问我字写得怎样了，因为他曾经有一次见我写出作业写得非常难看。

　　父亲在自知大限不远的时候，曾对母亲说，儿子会读书，要让他一直读下去。

　　母亲流着泪答应了。

　　父亲的坟坐落在一块傍晚时分便撒满光辉的山坡上，坡前有一块挺大的明亮的湖。风水先生说，这地方风水很好，他的儿子，也就是我，将来是很会读书的。

　　我果然会读书，父亲去世八年之后，我拿到了名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现在，我依旧买书看书，用的是我勤工俭学的工钱还有国家银行的助学贷款。我已经不敢再用母亲的血汗钱去换取书本了。这么多年，我怎么也忘不了母亲那怨尤的眼神。

　　我希望有那么一天，乡亲们还有父亲的朋友们都会说：爱书的我很像我爱书的父亲。

　　摘自《杭州日报》滨江房产·『万家人生』征文选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