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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与人生
——曹晓波
四十四年前西河坊街上旧仁和署东拐角有一家两间门面的仙花居茶馆,旧时去仁和衙门打官司是必经之路。讼者败诉,便在品茶中捂出了“懊来”二字。
懊来桥在三年前的秋天重见天日名噪杭城,可惜我到世上时它早已夷为平地。那时仙花居茶馆店堂落拓,茶客寥寥,只有父亲烧水的茶炉气势非凡。那是一把一人高的紫铜大壶,有柄有嘴却是装饰。大壶中空、环壁贮水,底部烧火。烟熏火燎中老宅黄垢如腻。记得那时常有大队人马来我家移箱倒柜,要是十年以后便和抄家相差无几。但那时茶馆的行业工会帮我家大搞爱国卫生:一个鳏居的男人带着两个幼儿无暇卫生而使时代的精神在我家光彩照人。
有一天父亲送我去了姑妈家里,回来时眼见堂前一片空荡,只剩后房里一只半卧于地的大缸,桌凳家什紫铜茶炉被人运尽。后来我知道这叫公私合营。
大跃进那年我家热火朝天,三座高炉在堂前坟冢似的垒起,浓烟尘土,更有夜间的红火冲天,火星缤纷。记得某日炉里的碎铁家会终于在人的意念中练出了屎状的结块,红旗锣鼓,受难的老房与我们一起沉浸在时代的大喜之中。
灾荒年后的自救老房又能了一种风景,居委会在此设一个纸品加工厂。遥纸,裁纸、整理,几百公斤一个筒纸变成大张的版纸,闲散拮据的家妇匆忙充实。这中间少不了家长里短的蜚语,也包括父亲和我的喜悦。父亲兼一些搬运赚一点外快,我画小人书订练习本乐此不疲。更有一人钻进铺天盖地的纸中,那茫茫白色便融化了我惘然的孤零。
某日家门口来了两个洋人,对破败的店堂的架子感了兴趣,拍了照片。后来房子翻修了,住了三户一十二人,分给我家的是二楼一底。楼下的板壁宽隙如旧,冬天很冷夏天很热,楼下大白天还要点一盏经济灯。还有暴雨过后吴山上依旧滚滚的山水,在西河坊街头汇成了真正河的芳地,午夜一声“大水来了”,惊醒过多少酷暑中难得一个凉夜的清梦。水冲进家门,夹着污泥浊物,掌灯抢搬成了常事。那时邻里相互照应,当街齐喊“汽车开得慢一点”,冒雨共同捅阴沟,让人记得什么叫时代与社会。我十九岁去东北,后来又回到依旧如故的家,虽称不上历经沧桑但我常反刍人生咀嚼回忆。家像打开的书本,少有经典,却让我看懂许多东西。
如今老房夷为平地已有三年,高楼替代平房,自闭尊为了优越?好几次我悉心聆听楼道中的一声一息,企盼寂寞中能涌进一些外界的故事。心情多少有点像《芙蓉镇》上盼望“运动”的支书,也有点像袖红箍拿电筒在楼道中晃悠的大妈。我知道前者代表一个时代后者是一种社会,有些怪事能远离我们固然是一件幸事。但有时想到现在家的舒适恬静与养尊处优,想到家沟通外界的单一,不知道这对于后来的人来说,究竟是件好事还是坏事。
摘自《杭州日报》滨江房产·『万家人生』征文选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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