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寰

　　医生出来时，同时告诉了他两个消息。

　　一个是宣告她的死亡，另一个，则是宣告她已怀孕5周。

　　医生的表情当然是止不住的怜悯与凄伤。“啊，两个生命啊！”他仿佛听到周围的纷纷议论。年龄足可做他父亲的医生以一种了然于世的声音说：“你要节哀，就当做·····就当做和孩子没有缘分吧，人生，就是这样啊。”

　　是啊，人生就是这样。他才回国不到一个星期。

　　因为工作的关系，他和妻子分隔两地长达4年，4年来，他只回家了5次，最近的一次已经是8个月前的事情了。刚开始，公司只说派他去考察，再加上妻子自己也有不错的工作，所以两人想都没想过要把家搬到国外。

　　那时候，妻子每次打电话时总是哭着要他回来：“换一个工作吧，我不要你那么远。”他总是哄妻子说：“公司派驻国外的人是会轮换的，忍耐一下吧，轮过后我就可以安心陪在你身边了。”

　　也因为如此，他和妻子说好暂不生孩子。一切等到他回国再说。他一心想着，现在两个人拼命赚钱、存钱，将来可以买好一点的房子、存足孩子的养育费·····他总是用这些美丽的梦想填充在国外的寂寞时光。他相信，妻子必定会和他一样，全心全意等待着新生活的开始。

　　他完全没有想到，其实，妻子已经忍耐不住而寻找新的出路。

　　4年之后，公司终于决定把他调回总公司，他希望给等待多年的妻子一个惊喜，于是，毫无预示地，他突然间飞回了国。

　　回来的几天里，妻子却始终沉默着。有时愣愣看着他，有时眼神空洞。他追问是怎么一回事，妻子却说“没什么”，有时则欲言又止，“是有些事情想告诉你，不过，再让我想想吧，别催我。”

　　他想，久别之后，妻子在生活上和心理上大概都要重新适应吧，再说，刚回来的几天他也忙着适应新的工作，所以并没有太在意妻子的异常。

　　直到妻子出车祸，医生的话才让他终于明白哽在妻子喉咙里的，到底是什么事情。显然老天对他们应变的能力和面对真实人生的智能没有太大的信心，所以这件事情才艰难到必须用这么决绝的方式表达出来吧。

　　妻子终于从急诊室推了出来，她的脸苍白平静，也许死亡已经为她解决了难题。他看着这个他一心想要为她再多做一点什么、一心想要和她共建人生的女人，此刻如此安静地躺着，再也不会哭闹着要他回来，她再也不会撒娇地问什么时候有一个baby好不好嘛 ？····而她的肚子里已经有一个不知名的生命。

　　啊，对了，这个不知名的小生命必然牵涉到另外一个人。突然间，他有一种冲动：“我总该告诉这个人，他的孩子和他，不和我的妻子已经离世了·····”但，人海茫茫，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肯定不多，他该怎么去找到这个人呢。

　　两天后的夜晚，他接到了一个电话。不知为什么，他凭直觉就明白那个人来了。“我是她先生，对，我回国了，我告诉你·····”电话的两端，两个屏住气息的男人，“她出车祸死了，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了。”

　　说完，两人同时静默了一阵子，不久之后，似乎有淡淡的饮泣声传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该离开，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也不该回来，让这些事情如此突然而悲怆地结束。

　　对不起，我不该介入，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也不该没有勇气，让事情可以在应该结束的时候平和地结束。

　　摘自《杭州日报》滨江房产·『万家人生』征文选编